與此同時，數(shù)千里之外的京市，紅星日化廠的辦公樓里，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氣氛。
方佩蘭幾乎是踩著下午上班的鈴聲踏進廠大門的。
她特意換上了一身淺灰色的列寧裝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手里緊緊攥著那只人造革的黑色手提包。
她挺著胸膛，下巴微揚，從廠區(qū)大道一路走向行政樓。
路上遇見相熟的工友或干部，她便主動停下，笑容得體地寒暄兩句。
“佩蘭同志回來啦？辛苦辛苦！”
“方組長和劉科長這趟出差，成果不小吧？看著精神頭都不一樣了！”
“聽說你把那海島牌的配方拿下了？真有你的！”
每每聽到這話，方佩蘭心中都涌上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得意。
可她偏偏還要裝作云淡風(fēng)輕道：“都是為了廠里的生產(chǎn)任務(wù)，談不上辛苦。具體的，還得向廠領(lǐng)導(dǎo)匯報了才知道。”
這種姿態(tài)，更坐實了人們心中的猜測。
消息像長了翅膀，飛快傳遍了各車間科室。
方佩蘭凱旋了！帶回了建設(shè)牌洗衣粉的配方。
書記周為民親自在辦公室門口迎接了她。
周書記是個五十出頭，身材微微發(fā)福的中年人，臉上總是帶著和煦的笑容，此刻這笑容更是燦爛得如同窗外的夕陽。
“佩蘭同志！劉鵬同志，歡迎回來！一路舟車勞頓，辛苦了！”
周書記熱情地握住方佩蘭的手，用力搖了搖。
“快，進來坐，詳細說說！廠里可都等著你的好消息呢！”
方佩蘭和劉鵬順勢被讓進書記辦公室，在木沙發(fā)坐下。
不過她卻沒急著開口，而是慢條斯理地將手提包放在膝上，打開，取出那份用信紙謄抄的配方，雙手遞給周為民。
“周書記，幸不辱命，這就是‘建設(shè)牌’洗衣粉的配方。我在當(dāng)?shù)亍牛ㄟ^多方了解和溝通，拿到了關(guān)鍵的數(shù)據(jù)和成分比例。”
一旁的劉鵬有點不滿她搶盡所有的風(fēng)頭。
不過他是技術(shù)工，話本來就少，只能在一旁補充說了一些任務(wù)的情況。
周書記連連說了幾聲好，這才接過那張薄薄的紙。
仿佛接過千斤重擔(dān)，又像是捧著一份無上榮耀。
他戴上眼鏡，仔細端詳著上面列出的原料名稱和百分比數(shù)字。
雖然看不太懂那些化學(xué)名稱，但絲毫不影響他滿臉的贊賞與激動。
“好！太好了！佩蘭同志，劉鵬同志，你們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！”
周書記摘下眼鏡，一拍大腿興奮道：“特別是佩蘭同志，我就知道派你去準(zhǔn)沒錯！你這股子鉆勁和韌勁，是我們干部的榜樣！這下好了，咱們廠很快就要更上一層樓！”
方佩蘭抿嘴一笑，正要再謙虛兩句，旁邊的劉鵬卻開口了。
“書記，任務(wù)完成了，但過程……有些情況得向您匯報。獲取這配方，中間波折不小。對方那位技術(shù)員，一開始抵觸情緒很大。”
周書記笑容頓了頓：“哦？怎么回事？”
劉鵬斟酌著用詞：“方組長為了做工作，想了些……比較特殊的辦法。還差點引起誤會，鬧得不愉快。”
話落，方佩蘭臉色微變，隨即，她馬上接過話頭，語氣還帶了點委屈。
“書記，是我太心急了。眼看咱們廠等著米下鍋，對方又有些地方保護的想法，我方法上就……急躁了些。可我這心，全是為了廠里啊！”
周書記看看劉鵬，又看看方佩蘭，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。
他哪里聽不明白？劉鵬這是暗示方佩蘭手段不妥。
沉吟片刻，他擺了擺手，臉上重新堆起笑容。
“好了好了，出門在外，任務(wù)緊急，有些非常手段也能理解。關(guān)鍵是結(jié)果！配方拿回來了，這就是硬道理！佩蘭同志主動作為，劉鵬同志細心穩(wěn)妥，都是好樣的。過去的小插曲，就不要再提了。眼下最要緊的，是趕緊驗證配方，試制樣品。你們說是不是？”
劉鵬沒想到他會直接和稀泥，剩下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最后，他只得把話咽了回去，悶聲應(yīng)道：“是，書記。”
“那就這樣！”周書記一拍桌子，“你們先去休息，我馬上叫老陳來，咱們抓緊時間，把試制搞起來！”
走出辦公室，方佩蘭步履輕快，下巴微揚。
劉鵬跟在她身后，看著她的背影，臉色沉郁。
很快，廠長肖向黨、技術(shù)科副科長陳工，以及另外兩名資深技術(shù)員都被召集到了小會議室。
肖向黨是個身材瘦高，面容嚴(yán)肅的中年男人，他話不多，眼神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銳利。
進來后，他只是朝方佩蘭點了點頭，算是打過招呼，便徑直坐下，目光落在周書記面前那份配方上。
會議室內(nèi)氣氛熱烈。
周書記紅光滿面，將方佩蘭的“功績”又簡明扼要地贊揚了一遍，然后鄭重地將配方推到會議桌中央。
“老陳，你們技術(shù)科是主力，看看這個，盡快安排試制一批樣品出來！”
周書記的指令干脆利落。
老陳是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老技術(shù)員，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配方，和另外兩個技術(shù)員頭碰頭地研究起來。
會議室里一時只剩下紙張翻動和偶爾低聲討論專業(yè)術(shù)語的聲音。
方佩蘭坐在周書記旁邊，背脊挺得筆直，雙手優(yōu)雅地交疊放在桌上。
她能感覺到肖向黨審視的目光偶爾掃過自已，也能感覺到其他與會者投來的欽佩或好奇的眼神。
她心中暢快，那感覺就像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鎮(zhèn)的酸梅湯，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坦。
她甚至已經(jīng)開始在心里勾勒，等這款洗衣粉搶在海島日化廠前頭賣向全國時，廠里會給她怎樣的表彰，她的職位和聲望又會提升到怎樣的高度。
老陳扶了扶眼鏡，抬起頭，語氣帶著技術(shù)人員的嚴(yán)謹和一絲興奮。
“書記，廠長，這配方的思路很新穎，理論上應(yīng)該能顯著提升去污力。”
“好！”周書記再次拍板，“老陳，你親自帶隊，今晚就試制！我們等結(jié)果。”
肖向黨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緒，只例行公事地問道。
看了眼興奮的周書記，他眉頭微蹙，沒說話。
“原料齊嗎？”
一旁的副廠長馬國輝問道。
“大部分都有，兩種輔料需要臨時調(diào)，量不大，問題應(yīng)該不大。”
老陳答道。
“那抓緊。”周書記一錘定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