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昊作為新郎官,反倒有些插不上手,只能傻笑著看著大家為他忙碌,心里又是感激,又是激動。
傻妞則被江香月和幾個相好的姐妹拉回屋里,開始準備嫁衣和一些女兒家出嫁要用的物件,屋子里時不時傳出壓低了的、帶著歡喜的嬉笑聲。
整個小漁村,仿佛提前進入了節日,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暖融融的、充滿希望和喜悅的氣息。人們穿梭忙碌,笑語喧嘩,器物碰撞聲,與遠處的海浪聲交織在一起,構成了一幅生動而溫馨的鄉村婚禮籌備圖景。
而與此同時,換上了一身不起眼青色布袍的鄧志和,只帶了兩名精干的心腹隨從,騎著馬,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城西那片已然化為廢墟的“順風捷運”車行原址。
昔日還算整齊的院落和鋪面,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,焦黑的木炭和扭曲變形的金屬車架散落一地,大部分區域已經被清理過,但依舊能看出火災的兇猛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散盡的焦糊味,混合著雨后的泥土氣息,有些刺鼻。
鄧志和勒住馬,目光沉靜地掃過這片狼藉。
他沒有立刻下馬,而是騎在馬上,緩緩地繞著廢墟外圍走了一圈,從不同的角度觀察著。
然后,他才下馬,將韁繩交給隨從,自己邁步踏入了這片焦土。
腳下是厚厚的、松軟的灰燼和燒毀的雜物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鄧志和走得很慢,目光銳利如鷹,不放過任何一點可疑的痕跡。
他時而俯下身,用隨手撿來的木棍撥開表層的灰燼,仔細查看下面炭化的程度和走向;時而蹲下,用手指捻起一點灰燼,放在鼻尖輕嗅;
時而又走到那些燒得只剩下骨架、奇形怪狀的自行車殘骸旁,凝視著金屬車架扭曲的角度和融化的痕跡。
“大人,這邊。”
一名隨行的捕快低聲招呼,他指著一處靠近后院墻根的地方。
鄧志和走過去。
那里堆著一些燒得半焦的草料和破損的木桶,但在這些雜物下方,靠近地面的一塊石頭上,捕快清理出了一小片顏色明顯更深、質地也更油膩的痕跡,與周圍普通的燃燒殘留物不同。
鄧志和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,又用手指沾了一點,搓了搓,放到鼻尖。
一股雖然已經很淡、但依舊能分辨出的、不同于木材燃燒的氣味傳來。
“火油。”
鄧志和低聲吐出兩個字,眼神一凝。果然不是意外失火。
他站起身,繼續查看。在幾處倒塌的梁柱下方,也發現了類似的、多點分布的油漬滲透痕跡。
這說明火是從多個地方同時或幾乎同時被點燃的,目的就是讓火勢在最短時間內蔓延到無法控制。
他還注意到,靠近前院鋪面門口的灰燼堆里,有幾塊碎裂的、邊緣鋒利的陶片,不像是車行里該有的東西。捕快將陶片撿起,拼湊了一下,依稀能看出原本是個小陶罐的形狀。
“裝火油的罐子?”
鄧志和沉吟。若是縱火者攜帶,用完隨手丟棄或砸碎在現場,倒也有可能。
他讓捕快將這些發現一一記錄、標記。自己則走到廢墟中央,環顧四周。車行位置相對偏僻,但并非無人經過。縱火者選擇在深夜動手,顯然是經過預謀。能如此熟悉地形,避開可能的巡夜,行動迅速干凈……這絕非普通地痞或債主能做到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省城中心,楊府所在的方向。李勛堅的指控,現場發現的火油痕跡和多點縱火特征,楊博的動機和能力……一條條線索,仿佛無形的絲線,開始向著某個方向匯聚。
當然,僅憑這些,還遠遠不足以給楊博定罪。
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,比如目擊者,或者能從楊府內部找到的、與縱火相關的物證、人證。
但至少,現在他已經可以肯定,這是一起惡性縱火案。而楊博,是首要的、也是最合理的嫌疑人。
“仔細搜,不要放過任何角落。尤其是圍墻內外,看看有沒有腳印、丟棄的物件,或者任何不屬于這里的東西。”
鄧志和對隨從吩咐道,自己則站在廢墟中,望著這片焦黑,面色沉靜,心中卻已開始籌劃,如何一步步撬開楊博那看似堅固的防御,讓真相暴露在陽光之下。
這場縱火案,或許,將成為他整頓福建地方豪強、樹立官府威嚴的一個絕佳切入點。
深秋的山林,黃葉飄零,風已帶上了刺骨的寒意。
一條不算寬闊的官道延伸向群山深處,常升一身戎裝,騎在戰馬上,面色冷峻地注視著他所率領的這支規模龐大的“討伐隊伍”。
隊伍最前方,是傅忠統領的兩千官兵精銳,甲胄鮮明,刀槍映著透過稀薄云層的慘淡日光,散發出肅殺之氣。
他們是此次進剿的絕對主力,隊列嚴整,步伐沉穩,顯示出平日操練有素。
而位于隊伍側翼,人數同樣約有一千的隊伍,則顯得頗為“另類”。
這便是從耿府“借調”來的鏢隊。
他們穿著各式各樣、新舊不一的雜色服裝,有的像護院家丁的短打,有的像是商行伙計的布衣,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像是廚子或馬夫的粗布衣衫。
手里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門,刀槍棍棒都有,但保養狀況參差不齊。隊伍行進時,步伐遠不如官兵整齊,顯得有些散漫拖沓,交頭接耳之聲隱約可聞,若非有官兵在旁約束,恐怕早已不成隊形。
隊伍末尾,是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,由四名健壯轎夫抬著,隨著山路起伏而微微晃動。轎簾一角被一只枯瘦的手掀起,露出劉伯溫那張波瀾不驚、卻眼神銳利的面孔,他正默默觀察著整支隊伍的行進狀態,尤其是那支引人側目的“鏢隊”。
這支混合部隊,便是鄧志和采納陸羽建議后,為試探耿家誠意、同時清剿白老旺外圍勢力而派出的先遣力量。由常升全權指揮,傅忠為副,劉伯溫隨行參謀。
進入山區后,常升依照劉伯溫事先的謀劃,并未冒進。
他將官兵分作左中右三路,互為犄角,交替搜索前進,同時將那支千人“鏢隊”有意安置在中路靠后的位置,既避免他們亂沖亂撞打亂己方陣型,也能隨時監控其動向。
“常大人,前方山坳,發現一處賊人窩點,約有百余人,似乎是白老旺散布在外的眼哨。”
一名斥候飛馬來報。
常升與劉伯溫交換了一個眼神。劉伯溫微微頷首,低聲道。
“可試官兵之鋒,亦可觀那支‘鏢隊’之態。”
“傅將軍,按預定方案,三路合圍,速戰速決,盡量抓活的。”
常升對傅忠下令。
“得令!”
傅忠抱拳,立刻調派人馬。官兵們如同精密的機器,悄無聲息地分成數股,利用山林地勢,從幾個方向朝那處山坳摸去,很快形成了合圍之勢。
那伙山賊顯然沒料到官兵來得這么快、這么隱蔽,還在窩棚里烤火喝酒。待發覺不對時,四面八方已經響起了喊殺聲!官兵如同猛虎下山,瞬間突入賊窩,刀光劍影,怒吼與慘叫交織。
山賊數量本就處于劣勢,又毫無防備,幾乎是一觸即潰,大部分當場被斬殺或俘虜,只有寥寥十幾人拼死逃入更深的密林。
戰斗結束得很快,官兵僅輕傷數人,便端掉了這個據點。
然而,常升和劉伯溫都注意到,在整個交戰過程中,那支位于后方的千人“鏢隊”,從頭到尾都縮在安全距離外,遠遠地看著,既沒有上前助戰,也沒有進行任何側翼警戒或包圍堵截的任務,仿佛一群看客。
甚至當有潰逃的山賊慌不擇路朝他們那個方向跑時,前排的“鏢師”們竟然有些慌亂地向后縮了縮,靠后面的官兵小隊趕上來才截住了逃敵。
“劉公,您看……”
常升策馬靠近轎子,低聲問道。
劉伯溫放下轎簾,聲音平靜無波。
“虛張聲勢,徒有其表。然,尚未知其‘虛’在何處。可再試之,令其前驅。”
常升會意,點了點頭。休整片刻后,隊伍繼續向山區深入。不久,前方探路的哨騎回報,又發現一處小股賊匪盤踞的狹窄谷道,人數大約只有三四十人,憑借地勢據守。
“耿鏢頭!”
常升將那位耿府派來領隊的鏢頭叫到面前,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谷口。
“前方發現數十山賊,正是一試貴府鏢隊身手的好機會。此番,便由貴部打頭陣,沖開谷口,我官兵隨后掩殺,如何?”
那鏢頭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,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,但眾目睽睽之下,又不敢違抗軍令,只得硬著頭皮抱拳。
“遵……遵命!”
他回到自家隊伍前,吆喝了半天,那千人隊伍才亂哄哄地集結起來,被驅趕著挪到了谷口前方。
只見前排一些拿著刀槍的人手忙腳亂地擺出個歪歪扭扭的防御架勢,后排更多的人則是伸頭縮腦,交頭接耳,對著幽深的谷道指指點點,臉上多是緊張和茫然,哪有一絲精銳鏢師該有的沉穩和殺氣?
谷道里的山賊顯然也看到了外面這支“古怪”的隊伍。
他們原本見官兵勢大,還有些緊張,待看清打頭陣的是這么一群烏合之眾后,竟然哄然大笑起來。
“哈哈哈!哪里來的叫花子隊?也敢來剿你爺爺?”
“兄弟們,宰了這群廢物加餐!”
幾十個山賊膽氣頓壯,嗷嗷叫著,揮舞著簡陋的刀斧,從谷道里沖殺出來,直撲“鏢隊”前列!
這一沖,如同滾水潑雪!那看似龐大的千人“鏢隊”瞬間炸了鍋!
前排那些擺架勢的,見山賊兇神惡煞般撲來,嚇得魂飛魄散,哪里還敢抵擋?發一聲喊,轉身就跑!他們這一跑,直接撞進了后面本就混亂的人群里。后排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么,只見前面的人沒命地往后涌,推搡、踩踏瞬間發生!
“別擠!哎喲!”
“跑啊!山賊殺來了!”
“我的鞋!誰踩我!”
驚呼聲、哭喊聲、怒罵聲亂成一團。上千人擠在狹窄的谷口前,你推我搡,自相踐踏,跌倒者不計其數,手中的“武器”丟了一地。
那幾十個山賊反而被這場面弄得一愣,隨即更加猖狂,追著潰逃的人群砍殺,如同虎入羊群!
“廢物!一群廢物!”
常升看得目眥欲裂,又驚又怒。
他萬萬沒想到,這支號稱耿府精銳的鏢隊,竟然如此不堪一擊!眼看山賊就要借著這股混亂反沖己方本陣!
“傅忠!帶人上!弓箭手壓制!刀盾手前頂!給我把這些山賊壓回去!”
常升厲聲怒吼,再也顧不得什么“測試”,親自拔刀,率領一隊親兵和傅忠的官兵精銳,如同怒濤般沖了上去!
官兵的戰斗力豈是這些烏合之眾可比?一陣箭雨壓制后,刀盾手結成緊密陣型,穩步推進,瞬間就將那幾十個沖昏頭腦的山賊砍翻大半,余下的見勢不妙,怪叫著逃回了谷道深處。
一場小規模接觸戰,草草結束。官兵幾乎無損,反觀那支“鏢隊”,谷口前丟下了七八具尸體,還有幾十個受傷的躺在地上哀嚎,其余人早已潰散到百步開外,一個個面如土色,驚魂未定,聚在一起瑟瑟發抖,看向官兵的眼神充滿了畏懼和羞愧。
常升鐵青著臉,走到那群驚弓之鳥般的“鏢師”面前。
那位領頭的鏢頭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。常升隨手揪起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、穿著賬房先生服飾、嚇得腿軟坐在地上的人,厲聲喝問。
“說!你們到底是什么人?!耿府的鏢隊,就這等貨色?!”
那人被常升殺氣騰騰的樣子嚇得幾乎尿褲子,結結巴巴地哭喊道。
“軍……軍爺饒命!小……小的不是鏢師啊!小的……小的是耿府后廚幫工,專門管采買記賬的……是……是老爺吩咐,讓府里所有男丁。
除了實在老弱走不動的,都……都換上舊衣服,拿上家伙,冒充鏢隊跟官府走一趟……說……說就是走個過場,混幾天餉銀……沒……沒說要真打仗啊!小的冤枉啊!”
他這一喊,旁邊不少人也跟著哭訴起來。
“我是馬廄喂馬的……”
“我是花園剪枝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