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大海的住處,名叫“靜心齋”。
名字倒是雅致,守衛(wèi)卻異常森嚴。
負責值守的太監(jiān)叫李三,是個機靈人。
他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廊柱上打哈欠,忽然看到一個小太監(jiān)鬼鬼祟祟地從遠處走過。
那小太監(jiān)走得急,懷里好像掉下來個什么東西。
李三皺了皺眉,走了過去。
地上一張折疊的紙條。
他撿起來,打開一看。
是兩句詩。
李三雖然不通文墨,但也覺得這兩句詩念著順口。
他想了想,轉身走進了靜心齋。
趙淑妤正坐在燈下看書。
聽到腳步聲,她抬起頭。
“什么事?”
她的聲音,如珠落玉盤,清脆悅耳。
李三躬著身,將紙條遞了上去。
“趙姑姑,這是小的剛才在門口撿到的。”
趙淑妤接過,展開。
當她的目光落在“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卻巫山不是云”這兩句詩上時。
她的呼吸,瞬間停滯了。
她整個人都呆住了,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擊中。
這……
這是何等驚才絕艷的詩句!
短短兩句,卻道盡了世間最真摯,最決絕的愛戀。
見過滄海的浩瀚,其他的水便再也入不了眼。
見過巫山的云霞,別處的云便都黯然失色。
這是怎樣的一種深情!
趙淑妤的心,被狠狠地觸動了。
她拿著紙條的手,都在微微顫抖。
她猛地抬頭,急切地問。
“這紙條是哪來的?!”
李三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。
“回……回姑姑,是……是一個小太監(jiān)掉的,小的沒看清是誰,他就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
趙淑妤的臉上,滿是失落。
她再次看向那兩句詩,眼中異彩連連。
“這才短短兩句,就已經驚為天人。如果有下闕,定能更好!”
她喃喃自語。
隨即,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。
“不行,我一定要找到寫這首詩的人!”
她對李三下令。
“你,馬上去查!查清楚今晚都有誰路過靜心齋門口!一定要把傳紙條的人給我找出來!”
趙淑妤一夜未眠。
那兩句詩,就像魔咒一樣,在她腦海里盤旋不去。
“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卻巫山不是云。”
她反復吟誦,越品越覺得其中滋味無窮。
這首詩的作者,該是何等深情之人?
他又經歷了怎樣的愛戀,才能寫出如此動人心魄的詩句?
趙淑妤的心,亂了。
她嫁給龐大海,不過是宮中女子尋求庇護的一種方式。
談不上愛,也談不上不愛。
日子就像一潭死水,波瀾不驚。
可這兩句詩,卻像一顆石子,在她平靜的心湖里,激起了千層漣漪。
她渴望見到這首詩的作者。
她想問問他,這首詩的下半闕是什么。
她更想知道,能讓他寫出“除卻巫山不是云”的那個女子,又是何等模樣。
天一亮,趙淑妤便開始了調查。
她將靜心齋昨夜當值的太監(jiān)全都叫了過來,一一盤問。
可結果,卻讓她大失所望。
所有人都說,只看到一個小太監(jiān)匆匆路過,根本沒看清長相。
線索,就這么斷了。
趙淑妤不甘心。
她坐在梳妝臺前,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年近三十,雖然保養(yǎng)得宜,但眼角終究是有了細紋。
她的一生,就要在這深宮之中,陪著一個無根的男人,平淡地老去嗎?
不。
她不甘心。
那兩句詩,點燃了她心中早已熄滅的火焰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龐大海在宮中耳目眾多。
或許,他能幫自己找到這個人。
這個念頭一出,便再也遏制不住。
……
林鈺這兩天,過得格外悠閑。
李萬天忙著籌備端午大典,沒空來麟德殿。
蘇芷虞雖然對他和孫書蝶的事情還有些耿耿于懷,但畢竟有了身孕,精力不濟,也懶得再找他麻煩。
他正好落得清靜,每日在西廂房里看看書,練練拳,順便等著趙淑妤那邊的動靜。
他相信,自己的魚餌,足夠誘人。
這天下午,他正在院子里打拳。
小凳子急匆匆地跑了進來。
“總管,總管!龐總管來了!”
林鈺動作一頓,收了拳。
龐大海?
他來做什么?
難道是趙淑妤的事情敗露了?
林鈺心里咯噔一下,但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“知道了,讓他進來。”
很快,龐大海那張毫無表情的臉,便出現(xiàn)在了院門口。
他身后,還跟著趙淑妤。
林鈺心中一凜。
該來的,還是來了。
他走上前,躬身行禮。
“奴才林鈺,參見龐總管,趙姑姑。”
龐大海沒說話,只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他。
趙淑妤倒是先開了口,她的聲音依舊溫婉動聽。
“林總管不必多禮。”
她從袖中拿出一張紙條,正是林鈺寫的那半闕詩。
“林總管,這可是你寫的?”
林鈺的心,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知道,現(xiàn)在是關鍵時刻。
承認,還是不承認?
承認,可能會立刻引來龐大海的懷疑。
不承認,那自己之前的心血就白費了。
林鈺腦中飛速運轉。
他抬起頭,迎上趙淑妤探究的目光,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慌亂。
“這……趙姑姑,您這是從哪得來的?這……這是奴才前幾日胡亂寫的,不小心弄丟了,沒想到……”
他沒有直接承認,而是用一種“被發(fā)現(xiàn)”的姿態(tài),間接地承認了。
趙淑妤的眼中,瞬間迸發(fā)出驚喜的光芒。
真的是他!
那個寫出“曾經滄海難為水”的,竟然是眼前這個俊朗不凡的小太監(jiān)!
而一旁的龐大海,眉頭卻皺得更深了。
他看著林鈺,又看了看自己身邊的趙淑妤。
一種不祥的預感,涌上心頭。
趙淑妤卻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,她向前一步,聲音里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。
“林總管,你……你這首詩,可有下半闕?”
林鈺低下頭,臉上帶著幾分羞赧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才疏學淺,只得了這兩句,后面的……還沒想出來。”
“沒想出來?”
趙淑妤的臉上,閃過一絲失望。
但很快,又被更大的期待所取代。
“無妨,無妨!此等佳句,本就可遇而不可求。林總管,你若是不介意,可否……可否將這下半闕,贈與我?”
她看著林鈺的眼神,充滿了懇求。
林鈺心中暗笑。
上鉤了。
但他面上卻是一副為難的樣子。
“這……趙姑姑,這只是奴才的涂鴉之作,實在……實在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“不!它登得了!”
趙淑妤的語氣,斬釘截鐵。
“林總管,你或許不知道,這兩句詩對我而言,意味著什么。”
她轉頭,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龐大海。
“大海,你幫我求求林總管,好不好?”
龐大海看著她那副癡迷的樣子,心里堵得慌。
他活了一輩子,什么樣的人沒見過。
一個女人,看一個男人的眼神,是愛慕還是欣賞,他分得清清楚楚。
趙淑妤,對他這個對食丈夫,從未有過這樣的眼神。
龐大海的心,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