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內(nèi)的空氣，因尹鬼那石破天驚的自白而凝固。
喬念怎么都沒想到，尹鬼一直不愿意開口的原因，竟會是這樣！
她張了張嘴，只覺得有些匪夷所思。
卻見尹鬼的眼角落下淚來，“我，我不敢讓阿沅知道……她若知道，她的枕邊人竟是這樣兇惡之徒，她一定會害怕的……”
而直到這一刻，喬念似乎才終于找到了答案。
尹鬼自始至終擔(dān)憂的人，都是阿沅。
她靠在楚知熠身上，身體因虛弱和地牢的寒氣而微微發(fā)顫，但她的目光卻緊緊鎖在尹鬼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。
心口，泛起一絲又一絲的憐憫。
扶著她的楚知熠，眉頭深鎖，眼神銳利如鷹。
尹鬼的故事雖然慘烈，邏輯上也說得通，但缺乏最關(guān)鍵的實證。
于是，他沉聲問道，“尹鬼，空口無憑。你如何證明你所言非虛？”
尹鬼猛地抬起頭，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與自嘲的慘笑，他像是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，“城西三十里外的亂葬崗，在最東頭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往南走十步，向下挖……他的尸身就在那里。”
聞言，楚知熠立刻沉聲喚道，“影七！”
“在。”一直隱在暗處的影七如同鬼魅般現(xiàn)身。
“立刻帶一隊人手，按他說的地點，前去查探挖掘！務(wù)必確認尸身身份！”楚知熠的命令簡潔有力。
“是！”影七領(lǐng)命，身影再次融入陰影，迅速離去。
一炷香之后，楚知熠抱著喬念回到溫暖明亮的房間。
喬念的身體太過虛弱，去了地牢一趟，已是疲累的厲害，連坐都坐不住。
楚知熠將她小心地安置在柔軟的床榻上。
湯藥和補品很快被送來，楚知熠小心翼翼地喂她服下，“時候還早，要不要休息會兒？等又了消息，我再喊你？”
聞言，喬念緩緩頷首，終是閉上了眼，沉沉睡去。
數(shù)個時辰后，喬念才被喚醒。
窗外天色已然昏暗，影七帶著一身塵土和夜的寒氣走了進來，他面色沉肅，對著楚知熠和喬念躬身行禮。
“王爺，谷主。屬下已按尹鬼所言，在指定地點挖掘，確實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具男性尸骸。驗過了，是萬承安無疑。”
楚知熠微微頷首，“既然如此，就將尹鬼放了吧，其他事，莫要在阿沅姑娘面前多言。”
“是！”影七應(yīng)了聲，便退出了屋去。
而喬念靠在引枕上，望著跳躍的燭火，卻仍覺得一陣恍惚，她忍不住喃喃道：“竟然……真的就這樣……結(jié)束了？”
那個如同噩夢般糾纏了他們許久，帶來無數(shù)痛苦與紛爭的源頭，竟然真的死了。
這一切，似乎結(jié)束得有些……突然，甚至帶著一種荒誕的悲涼。
楚知熠揮手讓影七退下，坐到床邊，握住喬念冰涼的手，他的眼神深邃，并未如喬念那般感到徹底的放松。
他緩緩開口，語氣沉重，“念念，萬承安是死了，但他所掀起的風(fēng)波，留下的隱患，恐怕并未那么容易就此終結(jié)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分析道：“這段時日，各大門派都元氣大傷。如今，雖罪魁已誅，但人心中的貪念與創(chuàng)傷，卻非一朝一夕能夠平復(fù)。”
喬念默然，她知道楚知熠說的是事實。
“所以……”楚知熠的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絲決絕，“或許，藥池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個錯誤。念念，我以為，此物……不應(yīng)再留存于世。”
喬念渾身一震，猛地看向楚知熠。
藥池，那是藥王谷傳承了不知多少代的圣地，是凝聚了無數(shù)先人心血的瑰寶，更是能活死人、肉白骨的療傷圣境。
要親手毀了它？
這個念頭光是閃過，就讓她心頭劇痛，仿佛要親手扼殺自己傳承的一部分。
然而，楚知熠的話如同警鐘，在她耳邊回蕩。
萬承安的影子，那些因貪婪而扭曲的面孔，那些無謂的廝殺與犧牲，一幕幕在她眼前閃過。
她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中雖仍有痛惜，卻已是一片清明與堅定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她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卻異常清晰，“人的貪欲是會被無限放大的。藥池存在于世一日，就如同懸在江湖之上的一塊巨大肥肉，誘惑著無數(shù)心懷叵測之人。今日有一個萬承安，明日就可能會有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只要藥池還在，藥王谷就永無寧日，這江湖，也難以真正的太平。”
她頓了頓，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：“只是，藥王谷并非我喬念一人之谷。藥池乃谷中至寶，關(guān)系重大，是否毀去，我不能獨斷專行，需召集谷中諸位長老與核心弟子，共同商議決斷。”
接下來的幾日，喬念在楚知熠的悉心照料下，身體漸漸恢復(fù)了些許氣力，雖然內(nèi)力全無，但日常行走坐臥已無大礙。
她強撐著精神，召集了影七，莫先生還有剛剛趕來京城不久的孫長老等人。
議事廳內(nèi)，氣氛凝重。
當(dāng)喬念提出毀掉藥池的提議時，果然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和激烈的反對。
孫長老強烈反對，痛心疾首，認為這是自毀根基，是數(shù)典忘祖之舉。
然而，這一次，莫先生的態(tài)度卻發(fā)生了關(guān)鍵的轉(zhuǎn)變。
他親身經(jīng)歷了武林動蕩，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這“至寶”背后所隱藏的滔天禍患。
莫先生須發(fā)微顫，聲音沉痛卻堅定：“諸位！我等行醫(yī)濟世，藥王谷立谷之本，在于醫(yī)術(shù)仁心，在于懸壺濟世，而非依賴于一池之水！如今，這藥池已非福澤，而是招致災(zāi)禍的根源！難道我們要為了死守這一池水，眼睜睜看著谷中弟子乃至整個江湖，因它而繼續(xù)流血廝殺嗎？”
影七也環(huán)視眾人，語氣肅然：“谷主此次九死一生，便是明證。貪欲不除，永無寧日。毀去藥池，并非舍棄我藥王谷的傳承，而是割掉一個會不斷化膿潰爛的毒瘡！是為了保住藥王谷的‘仁心’本質(zhì)！屬下支持谷主的決定！”
這兩位在谷中極具威望的人物的表態(tài)，極大地動搖了反對者的決心。
加之喬念以谷主身份，條分縷析，陳述利害，最終，在經(jīng)過一番艱難的說服與激烈的討論后，毀掉藥池的決議，以微弱的優(yōu)勢通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