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明，麻玄聲離奇死亡的消息便不脛而走。

    本來呢，在京城這個地方，死一個年輕的官員，真不叫什么事兒。

    這天子腳下最不缺的就是當(dāng)官兒的，達(dá)官顯宦和皇親國戚都一抓一大把呢，何況是個入朝才沒多久的年輕人。

    但……麻玄聲的情況很特殊。

    首先，眾所周知，麻玄聲乃是韓諭眼前的紅人，韓諭為了栽培他，是動用了不少政治資源的；麻玄聲的死，如是意外那還好說，算他自己和韓諭倒霉，但如果是人為的，那就可能會被視為是一種對韓大人的攻擊和挑釁，韓諭不可能不為所動。

    其次，這麻玄聲死亡的過程，著實比較蹊蹺，目前已知的信息就是：城南兵馬司的一處茅廁發(fā)生了爆炸，爆炸過后來清理現(xiàn)場的人發(fā)現(xiàn)了駙馬的尸體，而關(guān)于爆炸的原因，還有涉案的嫌疑人之類的信息……兵馬司的人都有點(diǎn)閃爍其詞。

    當(dāng)然這也很正常，因為這事兒往深了說，就要扯到當(dāng)晚寶源客棧的那檔子事兒了，而與那件事相關(guān)的人，除了黃東來等人和麻氏兄弟外，還有武軍頭的頂頭上司，以及麻玄聲背后的韓諭……

    另外，麻玄聲事后企圖暗害別人的一系列操作，也是不好拿到臺面上來說的。

    因此，在確定有人能“保住”自己之前，那武軍頭肯定是半句都不敢多言。

    在這一點(diǎn)上，武軍頭這個土生土長的京城紈绔子弟思路還是清晰的——當(dāng)你遇上自己兜不住的事情時，把話留在肚子里，你就還有保全自己的資本和回旋的余地，若把話全吐出來了，即便你說的都是真相，且你一點(diǎn)責(zé)任都沒有，你也可能會死，因為那時你已沒有了底牌，你僅存的價值就是成為別人的替罪羊了。

    最后，還有一點(diǎn)……麻玄聲好歹也是皇上欽點(diǎn)的駙馬，盡管這樁親事還沒辦，他和公主甚至都沒見過面，但他的死訊，也是得跟皇上說一聲的，而這門親事的善后工作，皇上肯定也得簡單安排一下。

    此處咱稍微說個題外話，在封建年代，遇上“兩家說好了親，男方聘禮已下，女方家里也同意了，但過門兒前男方突然因故暴斃”這種情況，這門親事可未必會取消……

    假如男方那邊明事理、好說話，那興許兩家商量一下，這事兒能這么算了，但假如男方那邊非要繼續(xù)，且女方家無力反抗的，那很可能就要走“冥婚”了，即女方在婚禮那天照常過門兒，跟死人牌位拜堂，然后直接就開始守寡，給婆家人當(dāng)牛做馬一輩子。

    這種事兒，雖然在咱們現(xiàn)代人看來簡直慘無人道蠻不講理，且實際發(fā)生的概率也不是那么高（因為也沒那么多人剛好婚前暴斃），但過去那是真有，且不是個例。

    那么，回到咱們書中，青赮公主的婚事是否也可能演變成這種情形呢？

    當(dāng)然是可能的。

    但是說呢……最終的決定權(quán)，還是在皇上手里。

    假如說，今兒青赮公主是被安排嫁給某位將門之子，且對方剛好婚前暴斃了，那男方那邊都不用提，皇帝八成也會讓公主抱著牌位過門兒，因為本來就是政治聯(lián)姻嘛，嫁死人可比嫁活人還能拴住人心呢。

    然……麻玄聲他并不是什么將門之后，也不是官宦世家，他就是一地方土豪的兒子，他們家里就他一個當(dāng)官兒的，除他之外并沒有任何值得安撫和拉攏的對象。

    那皇上能樂意讓女兒去嫁個牌位么？

    即便是眾多兒女中感情極為淡薄的那些，即皇帝只當(dāng)她們是政治籌碼的那種孩子，也不會被送去做這種白給的買賣啊。

    更不用說，朱青赮本就是朱杝比較喜愛的一名子女。

    也正因為偏愛她，朱杝才會在韓諭的花言巧語下，將其許配給麻玄聲這個“相貌堂堂、才高八斗、年輕有為、前途無量”的新科狀元，而不是送去邊關(guān)政治聯(lián)姻或者嫁到民間。

    但現(xiàn)在麻玄聲人都沒了，那還有什么好說的？

    皇上只要一句“那這婚事就作罷了吧”，接下來旁人也就不會再多說什么了。

    這時候誰要敢跳出來耿直地懟道：“君無戲言，皇上既然已經(jīng)賜了婚，就該blablabla……”

    那他就是找茬，甚至找死。

    這界限在哪兒呢？很簡單……如果在爭論后還是遂了皇上的心意，沒嫁，那就當(dāng)你是找茬，多找?guī)状文氵@仕途可能就要完；而如果最后皇上爭了半天，還是被迫照你說的辦了，那你就等著吧……眼門前兒是不會動你的，但你已經(jīng)上了死亡名單了，慢則一年快則數(shù)月，反正等這事兒過去了，你可能就會因為今天上朝左腳先踏進(jìn)太和殿被治罪。

    看到這兒可能有人要說了，如果真 ，如果真這樣，那用不了多久，這皇帝身邊就只能剩下些阿諛之臣了吧？

    那就是您有所不知了……

    朱杝此人，表面上像個無為而治的安樂皇帝，有時候還表現(xiàn)得有點(diǎn)大大咧咧、稀里糊涂的，但實際上他是個大智若愚，深諳帝王之術(shù)的人。

    他在位這二十多年，朝中的文武大員、錦衣衛(wèi)、東廠、還有其他一些勢力之間，一直有著矛盾和內(nèi)斗，但又一直沒有任何一方過于強(qiáng)勢或弱勢過，而維系著這種“平衡”的人，正是朱杝。

    還有前文中提到過的、暗中削弱藩王勢力的事情，背后若沒有皇帝的授意和允諾，也是不可能的。

    因此，朱杝絕不是一個只愛聽讒言的昏君。

    今天他如果是在討論國家大事時被人懟了，無論結(jié)果如何，他都不會因此記恨大臣的；不但不記恨，還會根據(jù)事后的結(jié)果去給對方記功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青赮公主這個事兒，是他的家事，且這件事的處理結(jié)果對社稷幾乎沒有任何影響，因為就算是老百姓也能理解他取消賜婚的這個決定，這屬于人之常情，此舉甚至反而會顯出他的人情味兒來，讓人覺得“皇上也是人、也疼女兒”。

    如果有人在這件事情上敢懟他，那他第一時間就會認(rèn)定此人情商低下，沒準(zhǔn)智力也有問題。

    這種人，假如在和他爭論的過程中，品出味兒不對了，最終妥協(xié)，找個臺階下了，那他可能也不追究，還能再觀察觀察；但假如對方在他反復(fù)給了臺階的情況下還是懟到底，那他絕對忍不了。

    不是忍不了對方的無禮，而是忍不了對方的無能。

    在朱杝看來，一個在這種事情上不懂得變通、對帝王的那一點(diǎn)點(diǎn)私心都不能體諒的人，即便他再是道德楷模、禮儀標(biāo)兵，他也是個無能的政治家。

    又無能，又跟皇帝結(jié)下了私人恩怨，你不死誰死？

    綜上所述，當(dāng)朱杝說了“婚事作罷”后，不出意外的，他身邊完全沒有人敢提出異議。

    此處肯定有人又要問了，韓諭是不是該替麻家說兩句呢？

    那您就想多了，韓諭看重的只有麻玄聲這個人而已，現(xiàn)在麻玄聲已經(jīng)死了，麻家其他人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，可說是毫無利用價值，他怎么可能為了麻家的利益去得罪皇帝？

    像韓諭這種老狐貍，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的。

    事實上，當(dāng)皇帝說起這個事情時，韓諭心中對麻玄聲死掉的惋惜之情都沒多少，那一刻，他想的已經(jīng)是——如何讓這次危機(jī)成為轉(zhuǎn)機(jī)，又如何從這次損失中獲得更大的利益。

    比如說，借著“為麻玄聲查明真相、討回公道”的名頭，伺機(jī)打擊他想打擊的勢力，除掉幾個眼中釘之類的……

    想到了這里，韓諭便已計上心頭，并順勢開口……

    他沒有對皇帝取消婚約的決定有任何微詞，他只是故作悲傷地開始拿麻玄聲的死亡本身做文章，一邊在皇帝面前哭訴自己與麻玄聲的師徒感情多好，一邊說著一定要徹查此事之類的廢話。

    朱杝可不笨，他知道韓諭想要什么，但他并不想讓對方如愿以償?shù)孬@得處理此次事件的全部權(quán)力。

    因此，稍加思索后，朱杝便跟韓諭耍兒了個心眼，他把案子交給了錦衣衛(wèi)，但同時又讓韓諭“從旁監(jiān)督”、“協(xié)助調(diào)查”……以此讓韓諭獲得了部分調(diào)查權(quán)，但又受到另一方勢力的牽制。

    韓諭也不敢得寸進(jìn)尺，對此安排只能見好就收。

    于是，調(diào)查就此展開……

    錦衣衛(wèi)指揮使高沅在接到圣旨后，也看出本案得謹(jǐn)慎處置，于是他就委派了手下的得力干將云釋離出馬，與韓諭韓大人共同徹查此案。

    這真叫……不是冤家不聚頭啊。

    云釋離自打去年在孫哥府上得了那“游湖遇仙圖”，帶著那位跟韓諭有仇的“玉尾大仙”回京后，這整整一年都在見縫插針地暗中尋找韓諭的破綻。

    只可惜，對方勢力確實是大、做事又謹(jǐn)慎，一直沒讓他逮到什么機(jī)會……

    這回倒好，雙方竟然要“合作查案”，而且查得還是麻玄聲這個與韓諭關(guān)系頗為密切的人的命案，那云釋離還不得借題發(fā)揮？

    縱然韓諭再老謀深算，他也不可能想到云釋離這個和他沒有什么交集的人，早已因為一樁“私人恩怨”盯上了他。

    他更想不到的是，隨著調(diào)查的展開，他接下來要面對孫亦諧和黃東來這兩條……這兩個江湖敗類。

    由此便要引出那——韓如綸設(shè)局少師府，孫亦諧誤闖明玉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