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下的禮部尚書孔貞運，聽到朱由檢要改革科舉的剎那，只覺得眼前一黑，身子晃了晃，幸虧旁邊的薛國觀扶了他一把，這才沒有摔倒。
雖然皇帝沒說徹底的廢除經(jīng)義、廢除八股，但后面卻說讓那些學習工商科、物理課和算學科的學子入仕為官，這對儒家來說，絕對是滅頂之災。
他是孔子第六十三代孫，自幼熟讀經(jīng)史，以傳承圣學為己任。
如今皇帝竟要動搖科舉的根本，這讓他如何向祖宗交代？
“陛下！”孔貞運終于忍不住，對著臺上的朱由檢大聲喊了一句。
“臣……臣有本奏！”
他這話一出，整個明倫堂也漸漸地安靜下來。
朱由檢眼睛一瞇，看向?qū)Ψ剑Z氣平靜道：“孔卿有話要說？”
孔貞運跪倒在地，雙目泛紅：“陛下，科舉取士之法，自隋唐以來沿用千載，乃朝廷選拔人才之根本。”
“經(jīng)義一道，考察士子對圣賢之學的領悟，對治國之道的理解，若貿(mào)然加入雜學，恐……恐本末倒置啊！”
其他例如施鳯來、孫承宗等閣臣，見孔貞運站出來，也紛紛跪下：“陛下三思！”
那些守舊的士紳、士子們見狀，也都反應過來，紛紛跪倒一片：“請陛下三思！”
朱由檢靜靜地站著，等眾人的呼聲漸歇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孔卿說科舉沿用千載，此言不虛。”
“但正因沿用千載，才需革新。”
他踱步到講臺中間，關顧一眼堂內(nèi)眾人，朗聲道：“爾等許多人，皆熟讀史書，當知唐宋之際，科舉亦有變革。”
“唐時重詩賦，宋時重經(jīng)義，本朝自憲廟后，則用八股取士，亦是變革之果，何以前朝可變，今朝不可變？”
孔貞運張了張嘴，卻不知如何反駁。
沒有理會他，朱由檢繼續(xù)道：“況且，朕并非廢除經(jīng)義，而是增考實務。”
“一個只會背誦圣賢語錄、卻不知民間疾苦、不懂國家實政的官員，如何治理一方？”
朱由檢的話音方落，一名商賈便大聲附和道：“陛下所言甚是！”
“草民在山西經(jīng)商時，曾見一位縣令，科舉出身，卻連賬目都看不懂，被衙役胥吏玩弄于股掌之間，這樣的官，如何能造福百姓？”
“你！”
一名年輕士子怒目而視：“商賈之輩，安敢妄議朝廷命官！”
那商人昂首道：“為何不敢議？”
“朝廷允許天下萬民建言，我等商賈也是大明子民，是皇帝陛下的子民，為何不敢議？如何議不得？”
眼看又要起爭執(zhí)，朱由檢抬手制止：“好了。”
“今日之會，到此為止。”
“科舉改革之事，朕意已決。”
“諸位若有異議，可在十日內(nèi)上疏陳情，朕自會一一閱覽。”
“但若有人煽動鬧事、聚眾抗旨……”
后面的話，朱由檢沒有說出口，但場內(nèi)眾人卻是明白。
如今這位皇帝陛下，可是君威甚眾，京里的上直衛(wèi)、京營，乃至警察部，盡是皇帝陛下的腹心。
若是有人想要鼓動做亂，那等待他們的很有可能就是血流成河。
那些原本激憤的士人們，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，頓時清醒過來。
“散了吧。”
朱由檢最后看了一眼眾人，見無人在聒噪，遂轉(zhuǎn)身離去。
皇帝一走，明倫堂內(nèi)頓時炸開了鍋。
“這……這簡直是顛覆祖制啊！”
一位白發(fā)老儒捶胸頓足。
“物理科？算學科？工商科？這些東西也能登大雅之堂？”
另一名中年士子滿臉不屑。
“完了，我等寒窗苦讀十余載，難道要白費了嗎？”
但也有不同的聲音。
一位來自科學院的年輕學子，不屑的看著那些反對之人：“我倒覺得陛下所言有理。”
“只會讀死書有什么用？算學、天文、地理，哪一樣不是實學？”
“就是！我大伯在工部任職，常說如今朝廷需要的不是只會寫八股文的書生，而是懂實務的干才！”
“可……可圣賢之學乃立身之本啊……”
“圣賢之學自然是根本，但只會根本，不會實務，就像只會背書不會做事的書呆子！”
……
三日后，乾清宮。
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進來：“陛下，禮部尚書孔貞運求見。”
“宣。”
孔貞運進來時，面色憔悴，眼窩深陷，顯然這幾日都沒有睡好。
他行完禮后，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：“陛下，這是臣這幾日草擬的《科舉改良疏》，請陛下御覽。”
朱由檢接過奏本，翻開細看。
孔貞運在奏本中提出折中方案，在保留經(jīng)義為主科的前提下，可增設實務策論為副科，副科成績作為參考，不占主要比重。
同時建議在國子監(jiān)增設格物、算學等課程，供有興趣的監(jiān)生選修。
“孔卿用心了。”
朱由檢合上奏本，目光灼灼道：“但朕要的不是改良，而是變革。”
“孔卿如今也是我大明重臣，平日署理禮部俗物，會同內(nèi)閣諸臣，處置朝廷繁雜的政事，卿以為，前宋趙普那句半部論語治天下，當真可行嗎？”
“朕無數(shù)次重申，當今之天下，乃三千年未有之變局，乃真正的大爭之世！”
“儒學想要再次興盛，唯有自我革新。”
“將來才有可能將圣人教化，傳至天下。”
“可是陛下……”
孔貞運還想爭辯。
“沒有可是。”
朱由檢抬手打斷他：“孔卿，你是圣人之后，當知因時而變的道理。”
“卿平日里閑暇，可以去科學院和醫(yī)學院看看。”
“看看如何把儒學和如今的大明、如今的天下結(jié)合起來。”
孔貞運沉默良久，終于長嘆一聲：“臣……臣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見對方低頭，朱由檢的語氣也緩和下來：“新式科舉并非要拋棄儒學，而是要儒學與實學并重。”
“朕已命科學院著手編修新教材，將《幾何原本》《泰西水法》《農(nóng)政全書》等實學著作納入其中。”
“禮部要做的，是協(xié)助這次變革，而不是阻撓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孔貞運深深一揖，退出殿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