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陽回想起今日大殿之上的情形，輕聲說：“沒有人知道陛下在想什么。”
萬楚盈抿著唇，沉聲說：“涼關地處草原，本就缺吃少穿，太平年還好，戰士們打點野味兒也能勉強挺過去，可如今敵人當前，將士們卻連飯都吃不飽，他們拿什么去跟那些兇狠的外族人拼命？”
她說著，掙扎著就要起身：“這樣不行。”
楚陽皺了皺眉，伸手將萬楚盈壓了下去：“我知道，你是在擔心錦王。”
萬楚盈抿了抿唇，沒吭聲。
“他是陛下的長子，當今的錦王，涼關之人就算死絕，也一定會護他周全。再加上，錦王那人看著吊兒郎當，實則聰慧過人，面對危險他不會硬拼的。”
萬楚盈卻搖了搖頭：“不，他不會逃。”
楚陽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說，他不會逃，”萬楚盈看著楚陽，一字一句的道，“他的確看著很不著調，但實際上他才是最可靠的那個人。面對外族人的入侵，他有寧折不屈傲骨；面對將士們，他有同生共死的勇氣和擔當。”
“再加上，駐守涼關的……是他的外祖父一家，他絕不可能扔下他們自己逃命。”
楚陽眉頭皺了起來，萬楚盈所說這些，都是他不了解的。
“可是，你又如何能幫他？”
楚陽一句話，將萬楚盈給問住了。
是啊，她一介女子，又如何能幫得上忙？
況且，她遠在京城，距離涼關千里之遙，即便有心，也是無力。
楚陽伸手摸摸她的頭，輕聲說：“你先養好傷，其他的事，以后再說。”
萬楚盈沒吭聲，眼底都是憂色。
楚陽只好說：“我幫你留意著朝堂上的動向，一旦有什么變故，我立刻告訴你。”
萬楚盈這才有了反應，輕輕的點了點頭。
楚陽怕她多想，便一直在這里陪著她，待到用過晚膳之后才離開。
待楚陽一走，萬楚盈立刻叫來翠微，吩咐她：“去將桌上的賬本拿來給我，順便告知齊伯，讓他明日來見我。”
“小姐，你還有傷在身，就不要傷神看賬本了吧？有什么事，都等你傷好了再說嘛。”
萬楚盈卻說：“等到我傷好，黃花菜都涼了。”
看萬楚盈是真的著急，翠微也不敢推諉了，立刻將賬冊送了過來，再派人去繁樓給齊元清傳信。
這一夜，萬楚盈屋子里的燭火亮了一晚上，那些賬冊都快被她翻透了。
與她一樣徹夜難眠的，還有宮里的皇帝。
泰安殿內，皇帝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。
旁邊的陳公公立刻讓人將蠟燭剪了心，讓燭火更亮了些。他將茶水送到皇帝手邊，輕聲勸道：“陛下，夜深了，還是先休息吧。”
皇帝喝了口茶，隨后重新拿起桌上戶部的賬冊，沉聲道：“你讓朕如何能安枕？”
陳公公抿了抿唇，不敢再勸了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，皇帝突然將手里的賬冊狠狠地砸在地上，咬牙切齒地說：“國庫竟空虛至此！”
他從戶部的賬冊上，居然找不出一點閑錢來。
有的那點家底，全都被太子帶走了。
陳公公嚇了一跳，隨后小心地將賬冊撿起重新放回皇帝的桌上，不敢吭聲。
皇帝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，隨后又重新打開另一本賬冊，冷冷地說：“朕不信，這么多年了，竟沒存下一點錢糧來。戶部那幫狗東西，一定做了假賬來糊弄朕。”
陳公公不敢吭聲。
此時的泰安殿外，戶部尚書兼戶部侍郎以及上下十幾個人全都候在此處，他們一個個的心都吊在了嗓子眼。
皇帝親自查賬，哪怕是查出一星半點的不對勁，那他們這些人就吃不了兜著走。
戶部尚書姓錢命有財，是個年逾花甲的老頭子。此時，他兩手抄在袖子里，瞇著眼睛靠在墻上。
下頭的人如熱鍋上的螞蟻，坐立難安。
“尚書大人，難不成就讓陛下繼續這樣查下去？”有人忍不住，跑來問錢有財。
錢有財眼睛睜開一條縫：“陛下要查，你還能攔得住？”
“哎呀，再讓陛下這么查下去，咱們這些人非得人頭落地不可！”那人有些焦急的道。
治國不比小小商戶，這么多年累積下來，那是一筆又一筆的爛賬，若真要查起來，沒有能跑得掉。
錢有財眼皮子掀開，掃了他們一眼：“不想讓陛下查？”
其他人全都搖頭：“不想。”
“也不是沒有辦法。”錢有財淡淡地道。
眾人對視一眼，全都圍攏過來：“什么辦法？”
“是啊，尚書大人你快別賣關子了，到底是什么辦法？”
錢有財將兩只手抽出來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，這才說：“你們知道陛下為什么查賬嗎？”
“這誰不知道？不就是為了涼關的事嗎？”
“是啊，起了戰事，朝廷卻拿不出糧草來，陛下能不著急嗎？”
“可是再著急，咱們戶部也實在是掏不出錢來啊。”
錢有財等他們議論得差不多了，這才淡淡的道：“陛下查賬是為了錢，你們要是不想讓他查，那就把錢給他弄來，他有了錢，自然就不再查賬了嘛。”
眾人瞬間安靜下來。
片刻后，有人唉聲嘆氣：“尚書大人，你這不是等于沒說嘛，我們去哪里弄錢？”
“是啊尚書大人，這事兒若是鬧大了，首當其沖的可是你啊！”
錢有財哼了一聲：“那我也沒辦法了，反正我活了這么多年已經夠本了。”
說完，又是雙手一抄，靠著墻閉目養神。
其他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就知道指望不上這位戶部尚書了，他是真的不怕死。
他們湊在一塊兒，嘀嘀咕咕地商量著什么。
錢有財看他們一眼，也不多問，好似自己是個局外人。
泰安殿的燭火，一直亮燃到了天亮。
陳公公從泰安殿出來，掃一眼門外熬了一夜的戶部諸位大臣們，揚聲道：“諸位大人，陛下有請。”
這些人一個激靈，瞌睡都沒了，瞬間清醒。
他們對視一眼，一臉凝重地跟著陳公公進了泰安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