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禾站在一旁，看著自已絮絮叨叨說了半天驚天消息，小姐卻只漫應(yīng)了兩聲，目光全程放在餐食上，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。
她懷疑小姐是不是沒聽清，忍不住湊上前又說了一遍：“小姐，您難道不驚訝嗎？三少爺如今成了江南首富的外孫了！”
云綺正蹙著眉，用筷子撥弄了一下碗里飄著的香菜，聞言頭也沒抬，語氣敷衍：“我很驚訝，看不出來嗎。”
說著就想把雞湯推開，又吐出一句，“你去跟廚房說，再往我湯里放香菜，我就去把他們的灶臺掀了。”
穗禾在心里嘀咕：這真看不出來。
小姐對雞湯里有香菜的反應(yīng)，都比知道三少爺這身世的反應(yīng)大。
她哪能讓小姐動手挪湯碗，連忙上前把湯端到一邊。知道小姐肯定是餓了，又手腳麻利地把碟子里的菜一一擺好。
等膳食都擺齊，云綺在桌邊坐下。
她夾了一筷子飯放進(jìn)嘴里，這才掀起眼皮問道：“那位沈老爺現(xiàn)在在哪里？你說的鄭姨娘的身世和死訊，府里其他人知道了嗎？”
“沈老爺這會兒正和老爺、夫人在正廳呢。”穗禾趕緊回話，語氣里還帶著點小姐終于對這事兒感興趣了的興奮。
“這消息這么令人震驚，早從正廳傳出去了。一傳二，二傳十，現(xiàn)在估計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了，連門口的老門房都在偷偷議論呢！”
云綺將飯咽下，忽地開口道：“你去下房那邊，就說是我大哥的命令，讓全府所有下人，都去正廳的后院候著。”
“啊？”穗禾聞言一臉摸不著頭腦，“小姐這是要做什么？為何要讓奴婢假傳大少爺?shù)拿睿屗腥巳フ龔d后院？”
又立馬想道，“小姐，這樣做，且不論大少爺知道了，會不會生小姐的氣。”
“再說大少爺今天一早就出去處理公務(wù)了，根本不在府上，就算奴婢說是他的命令，下人們也不會信啊。”
“他們信不信，根本不重要。”云綺挑眉，有些漫不經(jīng)心，“這么大的熱鬧，誰不想湊過去瞧瞧，還能趁機躲了手里的活。”
“你只管去傳話，就算他們猜到是我的意思，也會來。畢竟真追究起來，有錯也落不到他們頭上。”
穗禾雖滿心疑惑，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，卻還是不敢耽擱，立馬照做。
云綺看著穗禾的背影，目光流轉(zhuǎn)。
有件事，她從穿過來的第一天起，就等著合適的時機做了。
現(xiàn)在，時機這不就到了。
等她慢條斯理用完膳，剛放下筷子，穗禾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。
一進(jìn)門就稟報道：“小姐您猜得真準(zhǔn)，奴婢把話一傳到下房，下人們手里的活都扔了，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，全往正廳后院去了。”
云綺卻知道，哪怕是整個侯府的下人都迫不及待趕著去趕熱鬧，恐怕只有一個人，不會有這個心思。
云綺開口：“你陪我去個地方。”
兩人穿過兩道月亮門，最后停在了西角的一處小院外。
這里是府里灑掃丫鬟住的下房，平日里總吵吵嚷嚷的，此刻卻靜得厲害，院子里空蕩蕩的，連晾曬的衣物都沒人收，顯然人都去湊熱鬧了。
可就在這時，云綺抬眼往墻邊一瞥，卻見墻角處倚著一道清瘦身影。
那人低著頭，手里攥著塊半舊的抹布，肩膀微微垮著，連背影都透著股化不開的憂慮，與此刻侯府的熱鬧，格格不入。
*
正廳。
午后的日頭透過從窗欞灑落，卻沒驅(qū)散半分屋內(nèi)的滯悶。上首兩把梨花木太師椅上，云正川與蕭蘭淑都正襟危坐，神色緊繃。
云正川一身藏青常服，手?jǐn)R在扶手上，胸口起伏卻有些大，顯然還沒消化自已多年前就被發(fā)賣了的一個低賤妾室竟是首富獨女的事實。
一旁的蕭蘭淑情緒更為復(fù)雜。她穿著銀紅繡海棠的褙子，發(fā)髻上的赤金簪子映著光。端著茶盞的手看似穩(wěn)，眼底的震驚、不可置信和幾分隱秘的嫉恨，卻死死壓在眼底深處。
下首客座上的江南首富沈鴻遠(yuǎn)，倒顯得格外低調(diào)。他沒穿什么奢華的綾羅綢緞，只一身深灰錦袍，看著十分簡樸。
身后站著的四個隨從卻是身姿挺拔，連隨從身上穿的都是上等衣料，彰顯出主人的財力。
沈鴻遠(yuǎn)今年不過五十三，可看著卻比實際年紀(jì)老了不少——鬢角大半霜白，眼角皺紋深得像被風(fēng)刻過，脊背也微微佝僂，顯然是這些年尋女跑遍南北，耗盡了心力。
此刻說起女兒已不在人世的消息，沈鴻遠(yuǎn)滿面悲痛幾乎要漫出來：“我找了玉微近三十年，從江南找到邊關(guān)，原以為總算能見上一面，卻沒想到，她早就不在了……”
帶著壓不住痛苦的顫抖的聲音，在亮堂的屋里顯得格外沉重。
沈鴻遠(yuǎn)昨日抵京的消息，也在京中貴胄圈里傳了開來，云正川和蕭蘭淑也得知了消息。
一般說來，官宦貴胄大戶人家素來瞧不上經(jīng)商的商戶。可沈鴻遠(yuǎn)不一樣，他手里的銀錢資產(chǎn)，不是簡單有錢二字能概括的。
京里多少官員貴胄，只要是借著各種由頭跟他搭上線的，或是入了股，或是托他派人打理產(chǎn)業(yè)，每年單是分紅就夠添數(shù)處田宅、撐足門面，自然讓人羨慕眼饞。
因此云正川昨夜還跟蕭蘭淑念叨，想著請人去歸云客棧遞個請?zhí)@位沈老爺來侯府坐坐，先搭上關(guān)系。
可他萬萬沒料到，這請?zhí)€沒來得及備，沈鴻遠(yuǎn)竟主動上門了。
更沒料到的是，這位首富不是來談生意、套交情的，而是帶著認(rèn)親的由頭，還說鄭姨娘是他膝下獨女。
此時正廳外頭日頭正亮，映出云正川眼底一抹悔恨。若早知鄭姨娘是這等身世，他當(dāng)年定然會把人留在侯府。和這沈老爺成了親家，侯府日后豈不是有花不完的錢財。